保定的文物保护工作今天显得尤其迫切和艰巨。古物古迹一旦毁坏或不存在了,古城之古何处问源?古城保定何从谈起又如何做到独一无二?我们在打量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时候,这座名城也在以其我们察觉不到的方式打量我们。
畿辅名城
保定成为畿辅名城,确切说始自金元时期。金元时北京已是煌煌国都,但今天在更多人看来,这样一个时间推延到了明清时期,他们熟悉和认同保定是在这个时期确立了畿辅名城地位。
明清两朝时期的保定城建已相当完备,在清康熙八年即公元1669年成为省城之后,军政设施更加森严完善,城内新落成的直隶总督署成了枢要之地,一个又一个著名历史人物相继在这里出场,雍乾时的李卫、方观承,同光时的曾国藩、李鸿章和袁世凯,他们留在历史或温润丰满或萧清孤冷的身影,也印在这座深深庭院。
这些人不但影响了这座城市的官场政治,也影响到了城内百姓的文化生活。而今仍可寻迹的淮军公所和清河道署,同样是清季建筑在保定的典型,是那个社会生动具象的留照。
城内的莲池同样是一个荟萃了人文精华的所在。明朝一个叫查志隆的官员钟情于池内之水,水可鉴官,也可鉴人,于是对荒芜有年的莲池进行修缮,莲池于是有了一个“水鉴公署”雅号。
雍正十二年即公元1734年莲池书院建立,随之成为直隶省最高学府,一代学人章学诚、黄彭年、张裕钊、吴汝纶等人先后以院长之身主持,保定学风之盛由此得以培育,清末状元刘春霖、清史馆总纂王树楠以及民国风云人物冯国璋等均曾就读于此。
现在我们说起保定,常前置“古城”,称之“古城保定”。我理解,所谓“古”,一是指保定历史之古,一是指这座城市保存了一些古建筑古民居古景物。历史之古已有结论,古代景物最具代表性的除了我们提到的直隶总督署、淮军公所,则还有古莲花池和大慈阁等。
往事也是史
在保定城内的大慈阁下我扮演过无数次的过客。那些青春荡漾的日子连同这座城市独具的风华迷人的气息,都化作了经久耐品涵养身心的醇香老酒。
那些日子我不明历史,孤独前行,在为擦亮黯然失色的人生岁月寻求各方面的支援。有许多次我走过西大街走过东大街,从巍巍乎的大慈阁下走过,拐向穿行楼东街。亦师亦友的草坪那时候大隐于此沉潜于此。
出入草坪家的经历装点了我单一枯燥的生活。这片充满融融暖意的民居,街坊四邻来自五湖四海,相见却透着不同寻常的亲切。工作之余草坪坚持影视创作,于他而言创作神圣又令人敬畏,我所欣赏并感佩的锲而不舍精神在他身上有切实的落点。那时候出现过的许多场景多年之后依然栩栩若生。一个夏日黄昏,在他家的小院,跟几年之后成名的演员杜志国邂逅,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正蹲着修理自行车的汉子是谁,他也是草坪先生的常客。
在草坪家,抬眼会看到一片清旷爽利的天空。这是多年前保定城内所有的一片清爽的天空。出门,转两个弯儿,便可到大慈阁下。那时候附近还有保定电影院和县学街小学。我毕业前的实习生活在县学街和皇华馆两所小学完成。可那时候我不知道县学街小学原是一处文庙的遗址,也不知道皇华馆小学附近有我多年后数次寻访的杨继盛祠。
草坪家所在的那片区域变化之大,今天需要我刮目去仔细辨认。专事保定历史文化研究的同志说,如今想在保定城内寻访到成规模的古民居已经很难了,“现在反思一下,城内大片大片的古民居全都拆除,成了保定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
草坪早搬家了,他仍潜于保定,做着隐者。我再见他说起从前的一些事情,抚今追昔,他也不免唏嘘。
记忆片段
对一座城市生命轨迹的解读,跟个人经验和学识有关。
我对保定最初的感觉来自二十多年前。那时候面对这座城市我尚不知去自己了解去自己认识,我知道的保定故事,大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电影中看见或书里读到的。这些故事发生在1930年代之后的某一年,主题思想围绕于革命、红色学潮、抗日以及解放。
二十多年前,每天早晨五点半,从就读学校前的西下关街,向北,到裕华路向东……就这样我们的早操开始了。此时眼前这座城市尚未醒来或者刚刚醒来,繁华的裕华路人声寂寥。上了裕华路我们有三种选择,一般按跑操的要求,到环城西路南拐,上环城南路,往西到西下关街北拐,回学校;最逃懒的一条路线是到学校东邻的公园路南拐,上环城南路,这样路程会短很多。但这是违反纪律的,被逮住了,会跟逃避跑操的同学一起挨罚。罚的路线就长多了,要沿裕华路一直向东,到南大街才能南拐,上环城南路。这一趟跑完,到学校有时候连早饭都赶不上。
无论哪条路线我们都要经过环城南路。在这条路上可见保定古城墙惟一的一段残存。后来查阅资料,知道城墙完整时,保定城似方形,但城西南部向外凸出了200多米,并略呈弧形,往北又呈直线,人们说这个形状似靴,保定城于是又有靴子城之称。城有四门,东门望瀛,南门迎薰,西门瞻岳,北门拱极。1950年开始拆除四门瓮城,1952年到1954年陆续撤除东城、南城和北城城墙,1956年拆除西城墙,最后只剩下一段长五百多米的南城墙。
当年跑操经过的街道现在好多名字都变了,变得和周围的环境一样几乎认不出来。环城南路也改名叫天威中路了。
保定的旧城区的开发建设前几年力度非常之大,一些老街道老房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新楼房,有人为之拍手叫好,有人因之扼腕叹息,拥护者说市民的居住条件大大改善了,反对者说这是一种短视行为,伴随保定老民居的拆除,这座城市多少年积累起来的城市文化也破坏殆尽。
万幸的是见证了古城沧桑的那段老城墙今天还保存着,我们还能像老朋友似的见面。
莲池戒
保定文物的精华部分,集中分布在城内裕华路两侧。
沿裕华路自西而东,会路经直隶总督署和莲池门口。1980年代直隶总督署尚是保定市委所在地,门口牌子上的红色字迹表示着这里是一市的最高领导机关,但那时候我不知其前世只知其今生。随着年岁的长大和生活阅历的增加,早年间留下的记忆不但未曾依稀模糊反愈加清澈见底。
莲池那时候是许多来保定观光的外地人首选的去处。逛完城内最热闹的保定商场,吃罢紧邻商场的望湖春包子,走进对面这处北方著名园林,人说这里有保定最美的风景。
“茂树葱郁,异卉芬茜,庚伏官衣,清风戛然,迥不知暑。澄澜荡漾,帘户疏越。鱼泳而鸟翔,虽城市嚣嚣而得三湘七泽之乐,可谓胜地矣”,那时候不知道1247年郝经写的《临漪亭记略》,不知道临漪亭就在莲池,“……盖乐乎此不忘乎彼,乐乎身不忘乎人,政成而讼理,事治而日暇,盖兄弟以笃亲亲,交朋友以讲道业,亲贤下士以崇德誉,已乐矣,思吾民有未乐者;已安者,思吾民有未安者,其不负于此亭矣,不然,则有负于此亭矣”———也没有这样的同感。
那时候已经不能完全体会1712年章学诚游莲池的乐趣,“菏叶初钻水面,如小儿拳,池中荇藻交横。落日放舟,自紫藤水埠浮乎奎画阁下,渡宛虹桥,洎钓鱼台,南过蕊幢精舍,宛转穿曲港出,达乎南池,崭然幽峭,别为丘壑”。到莲池那时候多是看稀罕,看池中田田的莲叶亭亭的荷花,看曲廊宛转亭榭翼然。
也正是多年前有这种关系,前不久的一个正午,我又走进莲池。这一次距上一次已有六七年之久,六七年的时光又让莲池内发生了一些什么变化呢?进去我便发现入口两侧碑廊的面貌已变化了,那些碑石之上换成当代人的字迹。原先那些碑石哪里去了呢?它们被挪到了后面单独的院落。这样做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吗?我愿意相信是这样,但两侧显眼处为什么平添些并不协调的新景,使空间陡感逼仄且不说,真令人心生嫉妒和羡慕啊,我们不禁感叹这些想和碑石一起不朽的留墨留香的作者,他们真想得出来,做得出来啊。
可是为什么,另外的一种声音在我们目光所及之处,同时在质疑这样的变化之举是彻头彻尾的败笔,这是难以让人接受的显摆和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这和那些到此一游客在名胜古迹胡乱刻下自己名姓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呢?在莲池这样的地方动一动手脚,应该慎之又慎,珍重复珍重———我们已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告诫之声。
珍重复珍重
保定这样的历史文化名城的文物保护工作今天显得尤其迫切和艰巨。古物古迹一旦毁坏或不存在了,古城之古何处问源?古城保定何从谈起又如何做到独一无二?
1999年,保定启动的旧城改造工程引人注目,我们先后刊出《保定拆掉光荣与梦想》和《保定能否留住名城背影》两篇文章,对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现实和未来表示深切忧虑,我们心中的忧虑无法释然,担心更甚,怕有一天担心所向会变成残酷的现实。时至今日,整整八年过去,我们看到,曾经在我们视野中闪现过的一些建筑还在,一些建筑则已经荡然无存,永远消失在了无声的时光之中。那些得以留下来的建筑,比如淮军公所,比如光园,比如西大街和东大街上众生念想的那些店铺,再比如莲池,比如直隶总督署,在城市改造的大背景下,无一不显得势单力薄,形影孤单,这些活生生的负载了城市生命的历史建筑,现实处境非但没有改变,反倒一天比一天叫人揪心。
近两年媒体对著名的莲池和直隶总督署被蚕食和改造建设问题又予以特别的关注。试想保定这座城市,如果失去了或者改变了这样一些承载了历史文化信息的建筑遗存,如果越来越多的历史的生命痕迹被抹去或无处可寻,历史文化名城的称号保定还配吗?
我们不反对破旧立新,我们反对的是那些在破旧立新旗号下不顾历史文化传承的肆意妄为和得不偿失。
回回到保定我都会加入万千惆怅的念旧队伍。我们都不想走回头路,都想进步,但我们不能接受开发建设给一座城市特有的历史文化内涵带来灾难性打击。相比较而言,我对不太熟悉的邯郸这样的匆匆晤面匆匆作别的城市更多些高兴。这座城市的几处著名文物,均相对完好地保存下来,免遭商业开发,比如赵王城,距离城市中心远当然是个原因,可是不是也与保护意识有关?
我们在打量保定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时候,这座名城也在以其我们察觉不到的方式打量我们。我也在它打量的人群之中。我念念于它,用手中的笔为它写下上面的文字,为它记录下珍重复珍重的生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