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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生命解码系列之——1876年的唐山
一、唐山还仅仅是一座山
1876年的唐山还仅仅是一座山。
直隶省滦州开平镇地面上的一座山。
一座主峰海拔只有122米的山,突出于平原之上,司空见惯的当地人不觉新奇,对初来乍到的广东人唐廷枢而言,却处处充满意味深长的新鲜感觉。
44岁的唐廷枢有数重身份:上海轮船招商局总办、候补道员及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李鸿章深为信赖和倚重的幕友。
清光绪二年9月18日,亦即1876年11月3日,唐廷枢领受了李鸿章面谕,“驰赴开平查看煤铁矿情形”———是时唐山的地位和名望远不如开平,难怪李鸿章只知开平,不知唐山。
次日唐廷枢即率领英国工程师马立师等一行数人,乘船自天津大沽出发。11月6日晚,他们抵达开平,随后一连三天,他们奔走于开平一带,查看了“东三十里至古冶,西南十五里至唐山,北二十里至凤山”的山川形势。
唐廷枢有一副典型的南方人外貌,他出生在广东,广东自鸦片战争后鼓吹且身体力行实业救国者大有人在,且不乏著名人物,这些人很早就和外国人在商业上建立了联系和友谊,常常以买办身份周旋于清朝的官府中间。
做买办的人大多不会把买办当作人生和事业的终极目标,买办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个晋身的台阶而已,倘若有合适或利益更为广大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从买办的圈子里抽身而出,加入为人所羡慕的官僚队伍。
遇到李鸿章前,唐廷枢在上海做买办。
1873年他接任轮船招商局总办,人生道路发生彻底改变,亦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成了李鸿章的贴心幕友。
“李鸿章为拯救中国这一直接任务而培养他的幕友。在这一过程中,他既延揽正途出身的人,也招致受欧风美雨熏陶过的人”。唐廷枢为李鸿章青睐,一个直接原因即他早年曾经就读于澳门和香港马礼逊学堂,有接受西方教育的背景,又先后在香港和上海做过翻译。
1863年唐廷枢在上海做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整整10年。10年后他辞职正式加入李鸿章的幕府。认识唐廷枢的西方人“都很钦佩他的管理能力和忠诚正直,赞赏他的进步思想,并希望看到中国采纳西方文明”。
在李鸿章眼里唐廷枢“中学根底不深”,唐廷枢亦知趣,清楚和李鸿章的关系是“总督是前面拉车的人,而我则是后面推车的人”,是李鸿章看重的专业人才。
“专业人才们乐于接受这一现实,因为他们仍然相信获得名利要走正统官僚政治这条路,是他们的不合于正统的专业知识而不是传统文化知识使得他们进入官场成为可能,但是一旦取得这一立足点,他们便成为正统思想的坚定支持者”。
唐廷枢惟李鸿章马首是瞻,亦洞察和领会李鸿章派他到开平勘察的良苦用心;这是趟苦差,意义却深远而非同寻常。
初冬季节,唐廷枢来到唐山脚下,出现在视野内的一切事物,都像他一样清瘦,面前的唐山是清瘦的,环绕唐山的陡河也是清瘦的。
这个行走在寒意渐浓的北方原野的南方人,抵达唐山前已做过些准备工作,查阅了相关志书,他知道后唐时李嗣源曾屯兵唐山,建了座石城;又有传说:后唐一位姜姓将军斩蛟有功,死后葬于唐山,后人在山上建庙祀之———唐山的名字亦由此而来。又因有石城,唐山亦被人称为大城山。
志书上的传说是否真实,唐廷枢没心情考证,公务在身,他没有心情亦没有时间游山玩水,他深知此行的目的和任务切实与紧迫,他深知此时有个人正等待他的消息和考察报告,心情大概比他还急。
二、遥远的朝廷和总督
1876年,从萧疏的唐山南望,朝廷和总督尚显得遥远而模糊。
这一年是清光绪皇帝即位的第二年。
这一年西征新疆的左宗棠率军攻陷了乌鲁木齐;夏四月,光绪皇帝始御毓庆宫读书;曹鸿勋等324人进士及第……
这一年,在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事务大臣职位上干了4年的李鸿章以全权大臣的身份,赴烟台与英国人议结马嘉里案,代表清廷签署了《烟台条约》……
———这些消息,在1876年的唐山周围的乡民听来大概像听天方夜谭吧?实际上他们亦无从探知消息的真相,甚至根本不会去关心这些,和平时期,大国寡民,比较而言,他们关心和感兴趣的是他们一天一天的生活,跟他们的衣食住行和生老病死有关的日常生活,除此之外的朝廷在做什么?总督是谁?似乎与他们关系不大。
大国寡民的所思所想,在唐山迎风而行的唐廷枢能体察吗?唐廷枢所效命的李鸿章和清廷能体察到吗?
“借地宝以资海防”,“开利源而应军国要需”,李鸿章和他志同道合的幕友们行动了。1875年他以“军国需要,用煤孔亟”,征得朝廷同意“事体重大”的“开采煤铁事宜”,开始集中官商之力,筹办煤矿,先派员到了辖内的磁州,结果因“运道难远”等原因作罢,随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开平……
清王朝1876年在西北军事上取得胜利,面对经济和政治上层出不穷的新问题和新形势,却缺乏应对能力;外交上的表现亦捉襟见肘,不能从容。
1876年英国商人在上海修筑铁路,改写了中国没有铁路的历史,然而中国这条最早的铁路却是短命的,刚刚修筑,便“以其破坏风水”,停修,拆毁。
1876年的中国社会,生存环境如此,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呢?李鸿章亦在苦苦求索,“在十九世纪最后的岁月里,他给中国留下了比任何人都更深的烙印”。
他建轮船招商局,目的“在于收回中国经济利权”,希望通过以此来分夺外国轮船公司的利润,最终将垄断了沿海贸易并已深入长江及其他中国内河的外国公司完全排挤出去。他开办煤矿,目的是“想为轮船招商局的船只和其日渐扩大的海军军舰建立一座廉价近便而又充裕的煤炭供应基地”。
“李鸿章从内心来讲并不是个和事佬,也不是个和平主义者,他是在拖延时间,以便在中国建立起抵御列强的力量”;“他不得不埋头顶着保守派的阻挠反对,顶着这个国家所奉行的政治信条和社会道德观念”。他的努力和作为,最终能阻止外国势力对中国的进一步渗透吗?
然而李鸿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更在意实际的行动,先把事情做起来。他已经顾不上在意人们的说三道四,老师“曾国藩培育学者”,他却要一意孤行“聘用技术人员和专业人员”,如唐廷枢这些人,他看到“在这个强权就是公理的世界上,中国要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变革,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为了生存下去,中国需要有专门知识的人而不是没有专门知识的人”。
“李鸿章首先是一个官员,但是他更像活跃的、乐于献身的具有专业知识和能力的西方官员,而不像他的中国同僚,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中国的社会精华在从文学侍从型向专业人才型转变的发展过程中,李鸿章可被看作是走了第一步”。
1876年,李鸿章亦将留下深刻的足印。
在唐山留下足印的还有他欣赏的唐廷枢,一个既务实又讲求效率、严谨而一丝不苟的幕友。
一个既懂得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西方人有很大不同、又深知自己是中国人、是接受过西方教育和受到西方人影响的中国人、懂得其中之难和滋味的幕友。
三、山下的乔屯
唐山脚下,靠南不远,滦州开平镇桥头屯村,当地人俗称乔屯。
一个荒僻的村落。
村里人多以耕种和采煤为业。
1876年初冬的一天,几个不速之客走进村里,领头的一个叫唐大人。村里不是没来过外地人,比如唱滦州皮影、乐亭大鼓和莲花落的艺人,这些人来了,会叫他们解闷开心。唐大人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呢?
唐大人已经在开平转了许多地方,据说吸引唐大人来的就是开平的煤和众多的煤窑,唐大人和他的随从有时甚至还下到煤井亲自勘察。
依据后来鲁迅等人在《中国矿产志》的说法:开平在明朝已发现煤矿,煤质最良,“矿区之宏,煤层之厚,皆仅见者也”。
煤井在明朝就有了,而且彼时的煤井旧址“遍地皆有”,“现在开挖者亦有数十处”。
“入煤井察看煤层,均系环拱而生”,“古冶系在开平之东北,其煤层向西南而生;马家沟系在开平正北,其煤层向正南而生;唐山系在开平之西南,其煤层向东北而生”……开煤人说,他们采过的煤井,没有一个采到过底,可知这里的煤蕴藏量之巨。
当地管煤井叫煤桶。采煤人说,采煤是他们赖以生活的事业,所采的煤桶或是祖传下来的或是租来的。
这些日字样的煤井,“宽四五尺,长六七尺,深十丈至十六丈不等”,“无论煤之高低厚薄,见煤即锄,由面至底,每进三四尺,用木桩撑持,以防土陷,锄至有水之处,又须戽水,不知锄愈深水愈涌,非止路远,而且泥泞,遂至锄煤戽水均有不堪之苦,势必弃之,或有采至中途忽遇煤槽侧闪,无从跟寻,因而弃之;或有撑持不坚,致土倾陷,或因路不通风点灯不着,或因工人不慎于火,以致失虞,种种艰难,无非不得其法,且采之愈艰,成本愈贵”。
“每名工人每日至多采煤四五百今而已”。
当地建有专门供奉窑神的庙祠,祈祷窑神保佑是当地以采煤为业的人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乔屯和周围村庄的乡民,用惊异的目光迎送他们的唐大人,他们发现和唐大人同行的还有他们从没见过的外国人。他们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他们始而惊异,进而狐疑,在目送他们远去之后,他们的生活才恢复了往常的面貌。
乡民们不知道,唐廷枢大人这一趟没白辛苦,收获颇丰,通过详细踏勘,化验采回的样本,他们认定开平所产的煤铁,质量虽不能和英国最好的相比,“但其成色既属相仿,采办应有把握”,有开采价值。
“煤铁乃富强根基,亟宜开采”;“天下各矿盛衰,先问煤铁石质之高低,次审出数之多寡,三审工料是否便利,四计转运是否艰辛”,从煤铁质量、开采和运输成本、价格以及利用价值而言,开采开平煤铁是有把握的———乡民们不会知道,他们的总督李鸿章很快批复了唐廷枢大人的报告,并下决心筹办开平矿务局,定其为“官督商办”。
在1876年的初冬,唐山脚下的乔屯乡民想不到,一年后,乔屯将改变命运,升格为镇,不在旧有的生活轨道上行驶;唐山将不再仅仅指北边那座他们熟悉的唐山,乔屯将会有一个新的名字:唐山。
他们同样不会想到:唐廷枢大人将兼任1878年7月24日正式挂牌成立的开平矿务局的总办,矿务局将由开平镇迁到唐山,唐山将会于1928年以唐山市的风姿展现于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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