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十一城市生命解码：秦皇岛1898年纪事

    一、光绪帝朱批

    清光绪二十四年即公元1898年。农历三月初三日。 在日理万机的光绪帝载湉这一天的工作日志出现了两件事情。一件是总理衙门再递康有为变法奏议两件和他撰写的《俄彼得变政记》，另一件是收到“拟请添设通商口岸振兴商务”奏折。

    1898年是中国传统纪年中的戊戌年，亦是清政府内忧外困的多事之秋。早春三月，光绪帝正鼓足勇气下定一个决心，正准备向一个既定目标发起冲刺，促使他有如此举动的便是康有为，一个他认为可以商议国是的有为之人。此时在他内心已引康有为为心腹臣僚，对跟康有为有关的任何奏折条陈他都会予以特别的关注。我们不难判断光绪帝对第一件事情的态度与兴趣。 对第二件事情光绪帝会怎样处置？西方各国“首重商务，不惜广开通国口岸。任令各国通商，设关榷税，以收足国足民之效。中国自通商以来，关税逐渐加增，近年征至二千余万。京协各饷多半取给于此。惟是筹还洋款等项，支用愈繁，筹拨恒苦不继。……惟添设通商口岸，藉裨饷源”，这份奏折所说俱为实情，亦是清朝的现实困境。

    第二件事情的重要性毫不逊于第一件事情，这点从光绪帝朱批“依议”中亦不难看出。“依议”即“依建议执行”之意。皇帝表明态度，肯定奏折中意见可以施行，可见其分量。清朝祖制，皇帝处理奏折，对任何请示都要有明确的答复，一般可批“依议”和“知道了”。但光绪帝批复的这个奏折绝非一般，由当时情景判断，这个奏折光绪帝当时或许并没有看得多复杂，他没有先交总理衙门等部门“议复”，等这些部门上奏处理意见后再批复“依议”，而是直接就批复了。他感觉不到此批复对日后崛起的一个叫秦皇岛的城市的意义。

    秦皇岛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出现在清朝的各种文本里亦写作秦王岛。它未出现在光绪帝批复的三月初三日的奏折，在那份奏折上光绪帝看到可作通商口岸的地方是另外两处：湖南岳州府“百货皆可由此出口，实为湘鄂交界第一要埠”，“揆之地势人情，均称便利”；福建三都澳“为福州后路门户，形势险要，闽洋商船亦多会萃于此”。

    什么时候秦皇岛的名字第一次闪现在光绪帝眼里？ 三月初五日即1898年3月26日，在光绪帝批复“湖南岳州府、福建福宁府所属之三都澳开设通商口岸”后，奕訢等又代表总署奏请将直隶秦王岛地方开为通商口岸。 “兹查：直隶抚宁县属北戴河至海滨之秦王岛隆冬不封，每年津河冻后，开平局船由此运煤，邮政包封亦附此出入，与津榆铁路甚近，若将秦王岛开作通商口岸，与津榆铁路相近，殊与商务有益”。在这份来自总理衙门的奏请上光绪帝亦留下“依议”的朱批，“依议”亦成为事后人们追溯秦皇岛开埠提及的文字铁证，自有光绪帝这道批示，千年难得一变的秦皇岛始开新面。

    三处新开通商口岸的性质是一样的。与以前的约开口岸最大一个不同，这三处可以自主。没有外来势力干预，主动开设通商口岸在清政府这是第一次。自鸦片战争失败，中国的广州、福州、厦门、宁波和上海成为第一批约开口岸，以后镇江、汉口、南京、九江、天津、汕头、烟台、营口等地亦迫不得已相继成为约开口岸，自开口岸之举意义非同寻常，它表明的是一种积极对外的开放姿态，打破了一个国家一向故步自封的被动局面。 问题是三处口岸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同一个奏折，秦皇岛为什么出现在前两个被允准之后，成为后补上的一个？ 中国的历史从不缺少理由或某种契机，起承转合亦往往不似想像或记录的那么简单。倘若这其中隐含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玄机，玄机又在哪里呢？

    二、诉求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

    奕訢是总理衙门首席大臣。 1861年初清政府为办理洋务而设立的中央机构总理衙门简称总署，全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首任大臣便是这位在辛酉政变中给慈禧太后出力甚大的恭亲王奕訢。在这个职位上他可谓沉沉浮浮，最后一次出任此职他已破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的常例。1898年他已变成个病秧子，身上的沉疴总好不利落，常养病在家，不能正常上班。

    秦皇岛能进入自开口岸名单，会是奕訢的主意吗？找不到这方面的证据，但我们可以推测此事与他有关，否则他的名字应该不会以那样一种突出的形式亮相于那份奏请上面。 清朝此时少有比奕訢资历更老威望更高政治经验更丰富的大臣。1860年代他曾经满怀热情地投身由总理衙门具体负责的自强运动，他曾经期望通过接受西方先进科学技术救国图强，到头来呢，自强运动并未真正使清帝国富强起来，特别是甲午海战惨败，真真切切地把一个外强中干的国家形象显摆于世人和他这个皇亲国戚面前。作为皇室成员他对祖宗开辟的大清基业充满深情和希望，同时亦保持了一份其他皇室成员所没有的清醒。

    这个国家行将槁木，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他却经常眼睁睁看着而无能为力。 他不甘，挣扎，亦存在幻想。1898年3月，湖广总督张之洞在长江边上完成了他苦心经营的《劝学篇》，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呢，没有理论，却可以拼尽最后一丝心力用实干去证明之。 1898年清政府面对的财政危机愈加繁重，偿还巨额战争赔款的压力亦日甚一日。自开口岸增加贸易和税收此时近乎成了能够想到亦能办到的可为倚重的解决财政困难的惟一途径。而且我们或许还可以对此举给出另一种理解，以“振兴商务，扩充利源”的名义，实际何尝不是一种战略布局？一个正落入被蚕食瓜分之境的王朝必须有强大的海军作为支撑和保障，而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建立可靠的军港是必要的。 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抗衡诸列强，苟延残喘的清政府和在这一年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奕訢始终未忘这样努力，亦从未放弃这样的努力。可是这层关系在明面上还不能点破，还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还只可以心照不宣。不公开建军港意图只说是建商港，否则很可能遭到诸列强的指责甚至武装干涉，年轻的光绪帝很难做到举重若轻，却可以同他的大臣们在这个问题上形成默契。 这是大清帝国上上下下都需要的默契。不再只盯在内陆的江河湖泊，亦要将目光放在汹涌澎湃的大海，诸列强正是凭借大海而来。

    在华中选中岳州府，在华南选中三都澳，亦要在华北选择一处自开口岸。 渤海湾1898年可供开辟口岸且符合“不冻港冬天照常开航”标准的地方已经不多，“是春，以胶州湾租借于德意志，旅顺口、大连湾、辽东半岛租借于俄罗斯”，青岛、威海、烟台和天津这些地方或为租界或已不在完全掌控，不在考虑之内。亦是这个时候，总理衙门记起上一年海关申呈的一份报告，其诉求涉及的一个地方叫秦皇岛。 清朝海关由总理衙门直接领导，海关首长称总税务司。

    光绪二十三年即1897年10月，担任总税务司的英国人赫德报告说：去年冬天北方积雪，路途拥塞，车马难通，邮政陆路南北往来困难，各国驻华人员讥怨。他建议在秦皇岛一带海域开通到烟台的航线，这样来往上海和北京两地的邮件经烟台再经秦皇岛可节省不少时间。 赫德提到秦皇岛这一海域冬季“并非年年冻结，即使凝冻，冰不坚厚，船只均可乘势冲激驶傍堤岸……水势甚深，堤岸亦易拢泊。闻十年之间竟有七八年并不冻冰；即偶凝结，距岸不远”，具备冬天通航条件。 总理衙门很快做了答复：“为邮政迅速起见”，此事“商办可也”。当年12月秦皇岛和烟台间便通航了。 机运从不同方向不约而同地垂青于秦皇岛。

    三、起航，情怀大海

    1898年秦皇岛的早春三月一如往年。即便1897年冬开通了至烟台的航线，“巨石积沙相杂成阜，高八丈余。兀峙海滨。岛前水内皆乱石，有平板桥由西岸达岛之麓，长十丈余；岸皆沙堆积成；有人烟数十户；桥左右皆米船鱼艇，维泊约数百”仍是固有风景。 此时秦皇岛能够感觉到即将到来的命运变化吗？亘古一样的涛声里，有水鸟在天空和大海之间展翅飞翔，这样的情景后来给了一个叫海子的诗人灵感，他吟出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绝唱。 在1898年那个春寒料峭的季节秦皇岛的土著居民还无法看到春暖花开，他们只能像先人们一样面朝大海，相信未来会有春暖花开的情怀。

    秦皇岛会有这样的情怀，让秦皇岛即将穿越亘古荒凉改变命运的光绪帝和奕訢何尝没有这样的情怀？1898年闰三月，奕訢病势沉重，光绪帝和慈禧太后都坐不住了，“三临视之”，总不能干瞅着一生效忠大清王朝的恭亲王就这么走了吧，总要在他临终前表达表达心情吧，他们有剪不断的血缘关系啊。 任何外力都不能拉住67岁的奕訢向另一个世界滑落的速度，到四月他彻底解脱了。光绪帝“临奠，辍朝五日，持服十五日”，他打心里不愿意这个洋务派领袖这么早地离去，奕訢在他眼里“忠诚匡弼，悉协机宜，诸臣当以王为法”。

    光绪帝载湉想有所作为，可他始终像是慈禧太后捏在手里的一只嫩鸟，他能有所作为吗？“光绪帝颇为明智，也容易动感情，他看到一本说得剀切的奏呈，就会流泪”，1898年阴历4月23日，即奕訢去世后的第13天，载湉正式发动了强弩之末似的变法运动。 亦在此期间，直接会同海关具体办理秦皇岛开埠事宜的开平矿务局秦皇岛经理处在濒临大海的盐务村设立。 从光绪二十四年农历4月23日至8月6日即公元1898年6月11日至9月21日，变法运动总共持续了103天，光绪帝的放手一搏最终换来百日维新留给后世铭记，以及慷慨赴义的谭嗣同的浩然长叹：“各国变法无不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因变法而流血者，此中国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1898年有太多值得珍藏的中国记忆，那是些跟热血有关的记忆，是些血色的跟肝胆有关的记忆，是些令人回肠荡气仰天而啸扼腕而叹的记忆。 这些记忆因直达心灵而永恒。 一切记忆皆关乎历史。另一些记忆，一些更加个体化个性化的记忆，我们或许会忽略，那些写史的人却不会忽略，他们更懂得记忆的价值。1898年3月，“开直隶北戴河至秦王岛、湖南岳州、福建三都澳口岸”，他们没有忘记写下这样一笔。“我国商埠的开辟，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出于外人的要求订约，而始行开放的，叫做条约商埠；一种是防外人的占领，而且自行开放的，叫做非条约商埠。

    秦皇岛在清光绪二十四年自行辟为商埠，所以也是非条约商埠的一个”———亦记录下了这样的文字。 秦皇岛在1898年开始的前所未有的谋划，并未随戊戌变法的失败停滞。时代召唤，命运亦召唤。潮流所向，人心所向。1898年的秦皇岛已经起航。此前许多人“未知何处”的秦皇岛的城市化，亦从1898年自开口岸，情怀大海扬起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