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十一城市生命解码：秦皇岛城市之约
这是座海港，这是座被轮船呼唤来的城市。
从无名荒岛到始有人烟，从开埠建港到初具街市之象，从1948年称秦榆市到1949年改称秦皇岛市……一步步走来，一场场面向大海气象更新的约会，无一不属于现在这座叫秦皇岛的移民之城。
一、未有城市之前 未有城市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到过秦皇岛了。
那时秦皇岛仅指今天秦皇岛市内已和陆地连为一体的东山而言。东山上“秦皇求仙入海处”石碑，刻立于明成化十三年即公元1477年，原碑在“文革”中毁坏，现在碑亭内的一通为后来依原样而立。
据说秦始皇嬴政让秦皇岛第一次见到了大世面，那时秦皇岛还是一座无名荒岛。
完成统一大业6年之后，登基的第32个年头，45岁的秦始皇嬴政“之碣石”，留下“碣石门辞”。这篇辞文洋洋自得，诸如“庶心咸服”、“皇帝奋威，德并诸侯”、“黎庶无徭，天下咸抚”、“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之类，可谓尽美化之能事。莅临碣石秦始皇自非仅仅为叫手下写下这么一篇歌功颂德的纪念文章，此行他有更为切身的目的：“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
此事无论今天说来多么愚昧可笑，当时却非常郑重；秦始皇喜好，上上下下都当成了国家的头等大事，几乎人人相信它一定能够实现，不是痴人说梦。
那时起，史有碣石之名。
碣石在哪里？后人莫衷一是，大体可以肯定应该在今天的秦皇岛市境。秦始皇时期，碣石应指一个区域较大的地理概念，而非通常认为的那样一个特别具体的地点，毫无疑问这也是能为秦皇求仙入海处来历找到的合理解释。
秦皇岛上的万年沉寂是被秦始皇入海求仙的浩浩仪仗打破的吗？秦皇岛以名字的形式示人是在明朝吗？明朝人是从秦始皇的碣石之行才有为一个无名荒岛命名的依据和灵感吗？
“屹然独立于海上，四面皆水，唯岛居中”，秦皇岛见于明朝《山海关志》，被认为是为秦皇岛正名。明朝以前，秦皇岛的名声远不如碣石名声大，史书上记下的不是秦皇岛而是碣石及其访问者们。
二、行吟者 元封元年即公元前110年，汉武帝刘彻登封泰山后，“复东巡海上，至碣石”。刘彻这次碣石之行没有留下专门文字，身临其境他会有什么样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呢？
汉建安十二年即公元207年，曹操北征乌桓，途中曾经碣石山；唐贞观十九年即公元645年，李世民用兵辽东，途中亦曾经碣石一带。两人登高望海，都曾做诗留念。曹操的《观沧海》诗云：“水何澹澹，山刀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河灿烂，若出其里……”其诗意诗境即便在今天也叫人向往和沉醉。
在秦皇岛调查，我发现秦皇岛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明朝的志书，更早则见于明朝人的诗中。天顺年间，任职山海关兵部分司主事的江西人杨琚有题名秦皇岛的诗：“羽翰飙驾今何在？方丈瀛州亦杳然。古殿远连云缥缈，荒台俯瞰水潺湲。红尘不动沧溟阔，芳草碧桃年复年”。
晚一些陈绾和邵逵也有同名诗：“闻说秦皇海上游，至今绝岛有名留。不知辽海城边路，多少秦人骨未收”；“徐福楼船去不回，銮舆曾此驻丛台。千寻碧浪纷如雪，万叠潮来吼似雷。草树当然笼碧嶂，烟霞依旧镇苍苔。追思漫忆长生药，回首沙丘事可哀”，两位也都曾任职山海关兵部分司主事。
明朝人吟咏秦皇岛的诗句中还有“寂寞阿房深草木，空余绝岛伴烟孤”；“孤岛漫传秦帝迹，长城自是万年功”。从这些诗句中可见明朝人对秦始皇的态度，约略也可窥见秦皇岛当时影儿的。
清朝人对秦皇岛也有吟咏，但语意中明显多了游移和怀疑。道光年间，迁安举人马恂在秦皇岛怀古直陈“岛何不幸名以此”，明确表达对秦皇岛这名字的不满，这是不是以后清朝人将秦皇岛改称秦王岛的原因呢？
秦始皇和唐太宗比起来，人们更喜欢做过秦王的唐太宗李世民。由不喜欢一个人到不喜欢以此人命名，是中国人的一个老传统。“一般历史上曾记载秦始皇曾在这个岛上居住过，而且实际上，以后唐太宗在他称为秦王的时候也曾在秦皇岛居住过，因此这个皇室居住的地方就以此命名”，西方人这样以错就错以讹传讹或许可以得到原谅，在我们自己却是不可原谅的，岂不知李世民路过秦皇岛时已非秦王而登基有日，将秦皇岛改为秦王岛会被笑无知？
三、那时候，那些人南临渤海，海拔14.4米，南北长1.2公里，东西宽0.5公里，东山因在秦皇岛老市区东部得名。山上有东山街和南山街，两条老街均建于1932年。初冬的东山有些冷清。沿南山街一直向上，向南，到尽头左拐，可见一所红铁皮顶的西式建筑，秦皇岛老码头就在它的右侧伸向大海。
英国人鲍尔温曾是这里的主人。这位秦皇岛开埠后的首任经理在1896年还是一位听命于开平矿务局督办张翼的雇员。那年他到山海关公干，在海边住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注意到“刮北风时把冰全部吹出海湾，变南风时冰就返回”，但冰很薄很软。
那时候开平煤矿煤产量增加，却苦于运输，鲍尔温把看到的情形汇报给张翼，建议在海岸建煤港，这样以后，一年中有多半年就可以不愁煤运不出去。
张翼十几岁就在商界政界摸爬滚打，深知此中蕴涵的商机。他随即派鲍尔温做进一步考察。
事赶凑巧，上海到北京间的邮件运输那时侯也出现问题，清朝海关同样急需有个适宜冬天也能通航的北方港口，“有开通航线的条件，如此以来上海寄北京的信件五日可达，而通过陆路寄递，则要20日之久。另外临近的开平煤矿的数艘轮船，每到冬天多无生理可作，正可借用”。
港口选址于是成为当务之急。
张翼和鲍尔温以及海关的贺璧理三人组成了考察团，他们由汤河站下了火车，然后骑毛驴到了秦皇岛。秦皇岛海滨只有五六所房子，居住者或为渔民或为粮贩或为非法盐贩，到了冬天这些房子经常空着。
1897年首先在秦皇岛开通了邮件航线，那时候秦皇岛还没有突堤码头或其他的靠船设备，船头要尽可能靠近海滩，人和邮包上岸，通过抛出的一副滚轮跳板，或采用舢板，所谓的码头不过是用9米长松木板分段固定在木制大车轴上，然后把固定好的各段一线联结伸入海中。这条航线异常简易，却意义深远。
那时候张翼不失政治上的精明，他知道朝廷此时需要什么，在上奏密折中他直言“当此之时，胶旅已租给他人，北洋水师无险可据”，需要一处军商都能使用的地方建港。秦皇岛“襟山带海，形势天然”，建港既可解决海关头疼的邮件不畅问题，可解决矿务局煤运困难，还可成为朝廷重兴海军的凭仗，在他看来是件三全齐美的事。于是他先行在秦皇岛加紧购买土地，“先后购买民灶各地15000多亩，加上官地、无主地达40000余亩”。
四、轮船呼唤来的城市城市因人而生。没有人气聚集，哪里来的城市？
三面环海，岛势岿然，“在清同治以前荒凉一片，只有帆船停泊，栈房三两代卸粮盐而已，并无住户”。随着1898年之后频繁拉响的轮船汽笛，中外的人气都开始聚向秦皇岛。
“于铄哉，秦岛东南黄海黄，秦岛西北长城长。斯岛若终守顽固，大名安能五洲扬”，1898年，一位叫程敏侯的贡生为贺秦皇岛开埠写道。
当时新闻报道说：此地僻在北方海岸，特农家渔民所居之一寒村耳。唯以地势而论，则直隶东北地方满洲之一半，所销之外国货物及中国南方所产之货物，皆以此地为总会。
1898年清政府宣布秦皇岛为自开商埠。三十多年后其真实意图才被公开披露：“秦皇岛设港原议，发轫于光绪甲午庚子之间，彼时海疆多故，旅大、威胶先后被外人约质，廷议兴复海军，迄无良港可资利用”。
期间也有些波折和争议。
秦皇岛并非建码头的惟一选择，它西边的金山嘴也是选择之一。最后，秦皇岛胜出，金山嘴出局，一个重要原因是建设经费，“金山嘴较铁路甚远，且必由山路崎岖之处经过，用费必大”；秦皇岛“较铁路甚近，且经行之处甚为平坦，用费必小”，贺壁理在呈文中陈说：况秦皇岛海面风小浪静，是以码头应在秦皇岛建设。
自开通商口岸建设与约开口岸不同。依国际通例，凡自开口岸，其地亩愿卖与否，均听民间自便，外人不得强勉；所有本国官商应用地段，应尽本国先行划留备用。秦皇岛自可仿照办理，“所有码头、街道、工程局等均应由中国自行筹办，俾各国商民均占利益”。
因之行走在秦皇岛的人，不再只有操着当地口音的渔民和农民，还有来自开平煤矿的井下工和天津的技工，还有说着河南话和山东话的码头装卸工，还有说着德语和英语人高马大的外国人……他们都来秦皇岛闯码头了。
码头建设由鲍尔温担任首任经理的开平矿务局秦皇岛经理处具体负责，边建设边营运。一项统计表明，秦皇岛港口工人，1899年有200人，1902年有300人，1905年有600人，1909年达到1200人……这项统计不包括港口的建设者。1904年到1908年，开平矿务局在秦皇岛经营输出南非“契约华工”，前后输出三十批43000多人，回来的不足41000人，他们成了秦皇岛重要的港口工人后备军。
火车也通向了码头。
1915年，秦皇岛建成大小码头两座，7个泊位。与码头相关的一些行业也相伴而生，除住宿、餐饮、娱乐等服务行业，也有其他产业在秦皇岛落户，如在1922年竣工投产的耀华玻璃厂。
秦皇岛不再仅仅有港，它开始有街，有市，有城。
秦皇岛不再仅仅是一座伸向大海的海岛，它开始被称为秦皇岛镇。
出于工作，出于生计，或出于其他原因，有越来越多的外地人移居洁净而生气勃勃的秦皇岛。1948年它称秦榆市，1949年它改称秦皇岛市……
(感谢王凤华、孙志升、吉羊等先生以及秦皇岛港务局为本文采写提供帮助)
|
